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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宫中骤变--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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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
这是一间宽敞华丽的屋子,屋里的家具制作精良,多半镶嵌着金质的王家纹章。身旁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着华丽的花瓶,上面的雕有古巴比伦的花纹,里面放着新鲜的、娇嫩欲滴的淡粉色莲花。似有似无的淡淡香气溢了出来,使人仿佛置身于荷花池畔。
她躺在一张洁白宽敞的床上。并不是那么舒适柔软,但多半是因为在古埃及没有弹簧的技术原因。可以看出这张床被仔细过,上面铺着的席子编织精细,甚至有金线镶边作为装饰。她躺在一个并不舒适的枕头上,那种典型古埃及枕头,高高的支架上有一个弧形的托,将脑袋枕在那里,她的脖子就不得不高高地架起。很难受。
不知是谁把她放成这样的,她抬手将那奇怪的枕头撤了下来扔到一边,自己将胳膊弯曲起来暂时当作枕头。银色的长从她的手臂间倾泻出来,静静地挂在床铺边侧。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没有玻璃的窗子,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植物,遮挡了阳光,不远处可以看到荷花盛放的水池,虽然并不是上次她不慎闯入的那个。
大约楞了三秒钟,她好像渐渐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自己早前在拉美西斯的怀里睡着了,然后应该是被带回了宫殿。这里就是她的新住所,位于底比斯宫殿的中央,法老住所的附近。
“殿下,您醒了。”
转过头去,冬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恭敬,静静出现在她旁边。他的身后跟着侍女,手里端着水、水果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
艾薇支起身来,那几个侍女就走了上来,微微行礼之后,便分两侧站开,列于她的身旁。
“殿下,您不用活动,需要什么,就让她们给您吧。”冬笑着对艾薇说,“这里有放在阴凉之处的甘甜的泉水,有新摘下来的蜜果,喝过草药以后,您就可以随意享用了。”
“噢……草药?”艾薇现冬故意淡化和掩饰的一个重要话题,“草药是做什么,我又没病。”
冬的表情稍微划过一丝丝变化,然后又恢复了平静,“陛下吩咐您要喝。”
艾薇看了看侍女手中的各式瓶罐。古埃及的医学十分达,内科、外科、妇科等均有涉猎,眼病、胃病、心血管疾病、囊肿、疗疮、骨伤等病患的研究和治疗也被留载于莎草纸书之上,其科学性、广泛性,即使由现代的眼光评判,依旧是令人惊叹的。况且在那个世界大半地区都处于原始状态的时代,这样的研究不可不说是领先当时世界不知多少光年的程度。
但是……她抱着怀疑地态度又看了看那群大小不一的泥土瓶子。上面都是些奇怪的古埃及图腾。
强迫自己喝这些药水,多半是因为先前在朵面前展露的心脏病吧?他一定是不希望她在出行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才让人准备了这么多药过来。
坦白讲,若自己现在是骨折、或者是扭伤之类的毛病,她真的非常放心交给古埃及的医生来处理,他们本着客观、实用的方法加以治疗,而且——她抬起自己在卡尔纳克神庙前被刺伤的手臂,包扎得十分仔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而且十分有效。
但是,如果去到心脏这样的事情,就说不准了。她早有耳闻,心脏是古埃及人最重视的器官,认为它是人的生命和智慧之源。因此他们在制作木乃伊时,才把心脏留在体内。医生也同样重视心脏的存在,古埃及有记载,医生秘诀的根本,就是心脏运动的知识,血管从心脏通过人体各部,因此任何医生在触到头、手、手掌、脚的时候,到处都会触到心脏。因为血管是从心脏伸向人体每一部分的。
这样的理论给她的感觉是颇有一番神化的意味。即使在当今社会仍属于相当复杂、具有极高难度和颇为微小的治愈率的心脏疾病,她实在无法相信三千年的人们能靠自己的摸索,从这些不知名的草药中找出什么安全、有效的治疗方法。况且,
这些草药一定会非常、非常地苦,不然刚才冬为什么一直不停地强调“甘甜”还有“蜜果”这样的话语。
想到这里,她果断地做了决定。
“我不喝。”她探身,从侍女端着的盘子里拿过一个椰枣放到嘴里,然后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反正我就是不喝。”
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冬轻轻叹了口气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改变。他向侍女挥手示意,几名侍女立刻整齐地将手中的各色水果、水瓶、药品放到艾薇床榻不远的桌子上,然后齐刷刷地退出了房间。冬从中捡出一个金色的小型容器,走到艾薇面前,单膝点地,半跪在了她的床榻旁边。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少年的身上,照射得他的皮肤宛若极薄白瓷,他淡淡的浅棕短柔软地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艾薇娇小的身影。
“陛下很关心您的身体。”少年关切地说。
“我、不、喝。”艾薇将头拧到一边。
冬犹豫了一下,然后身体又向艾薇靠了一点过去,有点好像哄小孩子一般,“冬请侍女在里面加了蜂蜜,不会苦。”
真是令人心中一暖的体贴话语,艾薇鼻子一酸,回到古代来,大家对自己都是视而不见、冷言冷语的样子。一直以来只有朵对自己忠心不二,现在朵还走了。若不是还有冬在自己身边……虽然冬是拉美西斯派来监视自己的,但是他身为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却是如此地细致。
但是,她还是不想喝……虽然身体不是自己的,但是她也要对它负责,乱喝东西万一损失更多的寿命该如何是好。眼珠一转,她转过头来,对冬说,“谢谢,但是我真的不想喝,不然我们偷偷把它倒掉,然后假装我喝过了好吗?这样你也好交差。”
冬看着艾薇,为难地笑笑,然后说,“殿下,那么请至少喝一半好吗?冬……”他顿了一下,白皙的面孔染上了一丝粉红,他腼腆地说,“冬希望殿下可以一直健康。”
艾薇看向他,深胡桃色的眼睛却在四目交接时下意识地逃离。他只是恭敬地将药水双手递给艾薇,视线停留在其他的什么不相干的地方。艾薇接过药水,凑过来闻了闻,好像确实有蜂蜜的味道。又看了看冬迫切的样子,亦确实是希望她能够喝下去的。她叹了口气,象征性地嘬了一小口,然后就又递回了冬。
“我真的不想喝……这身体的情况,我最清楚,你不要担心。”
“但是殿下——”
“还有啊,”艾薇转过来看向这个腼腆的少年,“没人的时候你就叫我艾薇,没关系的。”
“啊?”好像没有见过如此大大咧咧的人,冬愣了一下。
“反正这样叫就好了。”艾薇懒洋洋地躺回床上,面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我要睡一会儿,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再来找我。”
虽然这样说,她也早有心理准备。目前想要随便跑出宫去已经不太可能,而自己身为一个政治工具,也无法期待在离开埃及前往古实的这段时间会生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目前她唯一的期待,就是拉美西斯可以履行他的承诺,尽快将荷鲁斯之眼给她找出来。若是如此,或许从某种意义上,她就可以感到更多的安全感。
然而,身体的四周仿佛还残留着先前他怀抱的温暖。那熟悉的胸膛,让她有种回到另一个时空的错觉。
或许,就是这样渺茫的希望,便可以让她舍不得、也无法离开这里吧。
她想着,意识就慢慢淡去了。
看着艾薇渐渐地睡去,冬拿着金色的,尽可能安静地退出了艾薇的房间。这金色的容器里,放置着底比斯最高明的医师调制的草药,据说拥有增强心脏力量,及安缓神思的奇效。想到可能会很苦,为了让艾薇公主饮用,他亲手在里面调放了上好的蜂蜜,但即使如此艾薇还是浅尝辄止,丝毫没有要喝完的意思。
看着这个精细的瓶子,冬犹豫了片刻,然后将瓶口凑到嘴边,轻轻地抿了一口。蜂蜜的甜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一并进入了他的口中。这对他来种新奇的体验,以前喝草药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有这次,他感到了不同的味道。或许这种带着苦涩的甜对于那个女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以下咽些,或许下一次他应该在里面放更多的蜂蜜。
在艾薇房间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阳光洒在他浅棕色的头上和白皙的皮肤上,可能是阳光太强了些,面颊有些热热的。
是不是女孩子都会像她一样柔弱和敏感,还是因为她是公主的缘故,所以格外需要别人保护。那么,会不会每一位公主都好像她一样善良,可以不顾危险地去保护一个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外国小孩。他轻轻勾起嘴角,深胡桃色的眼睛里映出了不远处荷花池的景象。
“冬大人。”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那一瞬,少年收敛了脸上温和的表情,精致的面孔转瞬如同极地的冰被,与依旧当午的炙热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回过头来看向身后恭敬下跪的金色服饰的武官,他已经完全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视线里隐隐射出冰冷的光芒。
男人手中抽出一管细小的莎草纸书,递给冬。
“次日,正午前。”
冬微微点头,男人便行了一个礼,从冬的眼前消失了。
冬回头看了看艾薇所在的屋子,将手中的药瓶小心地收在怀里,随后快步离开了她的寝宫。
在后来的几天,埃及一如既往地在瑰丽无比的晴日中度过。尼罗河水依旧蔚蓝如昔,雄壮却平缓地向地中海流去。在等待涨水之际到来的这段日子,农民们被法老征来修建工事,虽然辛苦,但不失为农闲之时赚取生活费用的好方式。同时,西塔特村的保镖们也护送着外国的商团源源不断地通过吉萨进入孟斐斯,继续着日常的交易。而作为政治宗教中心的底比斯,虽然见不到与下埃及相同的繁华商事,各种祭祀活动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不时会有衣着风格不同的使者队造访,为平淡的日子算是增添了几道靓丽的风景。
底比斯王宫里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令人烦躁。在冬的陪伴或者说是监视下,艾薇百无聊赖地在她新的住所里度过了几个风平浪静的日子。但与此同时,在看似平静的底比斯王宫里,生了一系列从政治上或许说是相当敏感的事情。若是处理不当,也许会引起诸多繁杂的后续效应。
先是一件非常小的后宫琐事,生在皇后奈菲尔塔利与法老的侧室卡蜜罗塔身上,二人在一次普通的遭遇时的礼节问题生了争执。当时奈菲尔塔利带着自己的妹妹舍普特以及部分侍女从法老的书房出来,在回到自己寝宫的路上,遇到了正匆匆走来的穿着妖艳暴露的卡蜜罗塔一行人。卡蜜罗塔在遇到这位法老唯一的正妻时,并没有作出应有的、恭敬的拜礼,而是颇具有挑衅意味地稍微一欠身,说,“陛下今天请我过去,怎么,殿下也是吗?”
这让刚刚丧女的奈菲尔塔利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原本法老的书房是只允许奈菲尔塔利一名妃子出入的,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特权,然而卡蜜罗塔当日的所作所为分明是暗示自己也可以出入法老的书房。奈菲尔塔利虽然有各种特权和加封,但是法老对她并非真正宠爱一事,却是后宫尽人皆知的。如今,在失去女儿之后,连这份特权都岌岌可危,让她的内心不由无法保持一如既往的淡定。
但是真正将她的不满爆出来的却是她的妹妹舍普特,当时这位娇小的埃及少女激动地站了出来,大声地对卡蜜罗塔说,“放肆!见到皇后殿下还不下跪!”
卡蜜罗塔一愣,紧接着却皱起了眉头,偏偏不理舍普特,就这么要从奈菲尔塔利身边走过去。舍普特内心一急
,伸手就推了卡蜜罗塔一下,当下这位穿金戴银的侧室一个不稳就摔到了地上,将手腕扭伤,就地大哭了起来。
这本来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先奈菲尔塔利的想法只是一个误会,拉美西斯叫卡蜜罗塔过去完全只是因为她的舞技天下闻名,想要她为来访的使者展示一番,在前厅——这更说明了其实法老对她并不在乎。所以卡蜜罗塔的不恭与挑衅其实都是源于对奈菲尔塔利特殊待遇的妒忌,自己本身就有错。再次,就算卡蜜罗塔非常不爽,动手的是舍普特,此时只要将舍普特关起来或者杀死,事情就可以轻易解决。
但,如果考虑到奈菲尔塔利与卡蜜罗塔各自身后的背景,事情就不这样简单了。虽然不乏身份各异的情人,拉美西斯在继位两年后总共迎娶的妃子并不是很多,并且,这些妃子的存在几乎全部是出于政治考虑。
于数年前嫁给拉美西斯的卡蜜罗塔,是三朝老臣西曼的小女儿,生得美丽动人,而且舞技也是非常地好,曾被称为上埃及
第一舞姬,当年由塞提一世指给了拉美西斯。此外,西曼的二女儿是塞提一世的侧室之一。借由自己的女儿,西曼在朝中的地位日渐稳固。即使没有这椿联姻,从另一方面考虑,王室对西曼的存在也多有顾及。虽然表面上对王国忠心耿耿,西曼在朝中拥有一大批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党羽,若是触动其一,则会牵连过半的国家中枢机构。
西曼在暗地里的势力不浅,刚登上王位仅仅两年的拉美西斯在诸多方面自然要让他几分。况且西曼做足了面子上的事情,其对王室表现出来的有些夸张的忠心,任谁都无法挑出半分不是。于是在暗地里一种微妙的平衡就这样达成了。
为了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这次卡蜜罗塔的手被扭伤,看似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严惩舍普特。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舍普特也并非可以妄动的角色。
奈菲尔塔利在成为拉美西斯二世的皇后之前,是一名神殿的女祭司。虽然如此,这并无法抹杀其身上高贵的底比斯世袭贵族的血统。甚至有人考证,奈菲尔塔利是图坦卡蒙之后的法老的孙女,具有纯正的王族血统。然而,
第十九王朝的开朝法老拉美西斯一世并不是王族的后裔,而是
第十八王朝的末代法老军队里的一名将军,来自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的统治者。对来自下埃及的拉美西斯家族来娶一位家世辉煌的上埃及名门之女,才可以得到大多数的底比斯贵族拥护,因此与奈菲尔塔利的结合,是保证拉美西斯家族地位的有力背书。这也是当年塞提一世将其精挑细选呈送至拉美西斯二世面前的重要原因之一。
虽然奈菲尔塔利的家道已经中落,但是她的存在是底比斯众多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与报障,从而得到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大力支持。
舍普特身为奈菲尔塔利唯一的妹妹,自然也受到姐姐的全力保护,虽然在此事后被关入了底比斯的秘狱,然而对其的处决依旧久久无法定论。因此,原件十分渺小的后宫琐事,在这种背景下,渐渐演化为了西曼势力与支持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的两大势力的暗斗。
与此同时,就在几天前,卡尔纳克神庙的大祭司被不明杀手暗杀。
高官被暗杀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但是这件事情生的时候十分不巧。这名大祭司是西曼势力中核心的一位,生这样的事情,气得那名三朝老臣在家里跳脚,一口咬定大祭司的死亡是世袭贵族暗地操作,从而三番五次地向拉美西斯进言说世袭贵族的势力实在太过猖獗,要求立刻处死舍普特。虽然废掉奈菲尔塔利的话并没有说出口,但是看西曼七窍生烟的样子,不难想象只要是谁提起了这件事情,他就敢站起来尽全力支持。
另一方面,在西曼公然的挑战之下,朝中力挺奈菲尔塔利的世袭贵族团体,以掌管农业的大臣欧姆洪德为,开始从全力保护奈菲尔塔利的地位和权威。不仅公然弹劾卡蜜罗塔的不恭敬,甚至要求卡蜜罗塔向皇后道歉之后,将舍普特释放。
两大团体对峙的局势逐日升级,导致双方在议事厅里经常为一个小小的提议进行来来回回的争执。
“或许,这对拉美西斯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当冬把宫中生的事情讲给艾薇时,她只是不以为然地将一个椰枣送进嘴里,对冬不冷不热地说,“我只能猜测,之前西曼的势力已经相当强大,西曼团体的提议多半得不到反对与弹劾。如今生这样一件事情,其实是激起了世袭贵族团体的团结与反抗情绪。当权者,也就是法老其实是希望看到自己朝中出现权力的平衡,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一方的权力对其造成威胁。”
这一点颇像中国的皇帝,举明朝为例,为了平衡权利,皇帝赋予宦官相应的势力,从而使宦官、文官和皇帝三者间维持微妙的平衡。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风起云涌,其实皇帝的地位却更稳固了一筹。
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名娇小公主即兴对局势的点评,即使她说得非常正确且观点犀利,冬也不会如最初一般花费时间来感叹,只当这一切的生理所应当。听艾薇说完,他已经自然地接口过来,“不过,因为这样的情况,法老打算在三日后举行一场晚宴。”
“怎么?”
“陛下在这场盛宴中会请皇后殿下、卡蜜罗塔以及一些重臣到场,应该是为了调和日前生的诸多事情,或许也是想借此机会对舍普特的事情做出一个了断。”
艾薇又拿起一个椰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其实对这些宫中的事情,她很有信心拉美西斯可以轻易处理干净。然而从冬的只言片语中,令她十分不快的却是在这个历史里,他所迎娶的诸多妃子。
虽然是出于政治考虑,虽然历史回归了应有的正轨,但是听说他的妃子这样与那样的事情,只会往她心中的伤口狠狠地撒上一把咸涩的盐。她就好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过去身为他宠妃的种种甜蜜回忆与自己再不相干。
如果说还有一丝担心,便是舍普特的处置问题。虽然她对现在的自己百般憎恶,但在另一个时空里,她纯洁的笑容与对自己直白的忠心令她久久不能忘怀。
“——所以,就只好麻烦您也一并出席。”冬的最后一句话将艾薇的思绪打断,她愣愣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俊美的少年,做出一副迷茫的样子。
冬无奈地一笑,又将刚才说过的话简短地重复了一次,“因为宴会比较重要,身为王室的重要成员,陛下希望您也一并出席。冬已经吩咐下人为您准备出席晚宴的服装等,届时请殿下务必到场。”
闻言,艾薇不由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如果有半分可能,她是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不想见到他的任何一个妃子。更何况还是要以妹妹的身份与那群女人共坐一席。然而,或许只有自己去了,舍普特的命运才会有那么万分之一回转的余地。这个时候,他那看不出明显目的的邀请,反而帮助她消除了心中反复的犹豫。
她思忖了片刻,最后终于抬起头来,展露了应承的笑容。
“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自然,我去。”
猎鸭
王家盛宴。
顾名思义本是只有王族的家宴。然而随着王朝制度的展,到了拉美西斯时期,在王家盛宴里受到邀请的人员已经不仅限于王族血统,却是扩张为在朝中颇有地位的人士,比如王室后裔、朝中重臣、得宠王妃等等。同时盛宴也不仅仅是晚上的欢庆活动,还会掺有一些户外的休闲活动,最终演化为了一场王朝中颇有地位的人群的宫廷式娱乐庆典。
对于在如此庆典中受到法老邀请的人来说,得到出席的权利代表了莫大的荣誉,对于请帖的法老来说,在如此敏感的政治时刻,对于选择参与王家盛宴的人,自然也是要格外小心。
当然,有礼塔赫的帮助,最后的到场者名单非常地讲究。
西曼这一边的当朝重臣、欧姆洪德那一侧的世袭贵族、以梅和孟图斯为代表的中立派均被平衡地邀请;在拉美西斯的妃子之间,皇后奈菲尔塔利、侧室卡蜜罗塔是唯一被邀请的两名女眷;此外还有一些在朝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王族后裔,拉美西斯的姐姐提雅公主以及其妹妹艾薇公主均收到了请帖。
庆典从下午的猎鸭活动开始。
猎鸭是古埃及宫廷式娱乐的典范,用曲型飞镖猎取野鸭是当时社会的特权阶层——王族、朝臣和其他当政要人——行使的特殊权力。虽然这样的效率十分低下,并且古埃及的人民早就明了猎网这样方便的东西来捕获野鸭,但从捕猎者的角度来讲,自己亲手打下鸭子却是十分有乐趣的一件事情。经常可以见到古埃及的贵族携着自己的妻女来到尼罗河畔,男人抛出飞镖,妻女则坐在草杆捆成的小船上,笑盈盈地采摘睡莲,或者捡拾鸭子的尸体。
拉美西斯选择了这样一个保险而轻松的活动作为庆典的开始。
对于艾薇来说,能够走出底比斯王宫,见识一下这种古代贵族式的生活,是一件很令她兴奋的事情。大早起床,她便穿戴整齐——公主出行的服装而不是她日常简单随便的短衣——乖乖地吃过早饭,在屋子里面等着冬将她带去会场。
但少年是带着一脸的歉意来到她身旁的。
今天的冬不同于往日,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几分英气。这与他的穿着有着密切的联系。日常的冬总是一身淡色的亚麻单衣,或是白色或是米色,带给他几分文官独有的安静气质。而今日,或许是因为户外活动的原因,他选择了一身颇有武者风范的休闲宫衣。白色的短衣上有烫金的边纹修饰,赤金的扣饰上镶嵌着象征勇气的荷鲁斯之眼的纹章。
少年额头上戴着金色的饰,上面精细地刻印着艾薇看不懂的象形文字,精致的黄金映衬得他白皙的肌肤更加剔透。
“陛下说,您的身体或许不能承受猛烈的阳光,因此请您下午尽量休息,到晚上的时候冬会带您前往夜宴。”说这话的时候冬面露难色,以他对艾薇公主的了解,猎鸭这样的活动对她的吸引力大大过一次寻常的宴会。因此当拉美西斯将命令传达给他的时候,他几乎面露难色地想要反驳。
果然,艾薇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那么……”当时进入冬脑海的唯一一个想法就是尽快脱身,于是他匆匆行礼,对艾薇说,“冬先告退了,今天下午就请侍女先服侍您的起居——”
起身,刚要迈步后退,艾薇猛地抓住了他硕大的披风,精致的脸庞上带着一副奇怪的神情,苍白的嘴唇边上勾起一些邪恶的微笑。
“我要去。”
“可是……”冬的片黑线,本能地有些埋怨交给他这样一个苦差的人。
“反正我就是要去,”艾薇恶毒地笑着,“你总是需要侍者的吧,冬、大、人。如果我不能跟你去,我就自己跑出去,然后告诉别人是你把我丢在那里。”
“但是……”
“放心,我会乖乖的。”艾薇义正言辞地就这样保证下来了。
但是,事实证明,艾薇如此信口拈来的保证,是根本不具有任何参考价值的。
下午,底比斯东岸,生长着茂密芦苇和睡莲的尼罗河岸一角,上埃及最为高权重的人们正汇聚一堂,有说有笑地进行着一场热闹的猎鸭活动。西曼、欧姆洪德等人均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场,而另一边,奈菲尔塔利和卡蜜罗塔也都分别入席,在法老的座位两侧的草船上落坐,彼此互相不理睬。
法老尚未到场,却扔下命令过来允许各位大臣先行开始娱乐,礼塔赫还传令过来,猎鸭技术最好的人,可以得到法老丰厚的赏赐,于是朝中年轻的男子们纷纷跃跃欲试起来。
在礼塔赫的又一次提议下,一场猎鸭挑战赛就这样展开。
由一名男子先上前来扔镖猎鸭,以三枚为限,看可以猎到几只,紧接着由另一名男子上前挑战,同样以三镖为限,如果猎到的数量多于前者,则成为下一个被挑战的人,反之则有猎到比较多的
第一个继续接受下一个人的挑战。这样的车轮挑战赛将会持续到法老到场,而留到最后的人,便是猎鸭最准确、最具耐力的人。
为了节省时间,侍者提前准备好了鸭子担心当日周围没有鸭子而提前捕捉的),现在将会一只一只地放生出来。
西曼和欧姆洪德二人就好像小孩子一样,居然在这种活动上暗暗较上了劲儿。双方分别派出自己的儿子、或党羽内年轻的朝官上前挑战。好似感到两位大佬的明争暗斗,扔飞镖的年青人都十分卖力,挑战赛十分精彩,引起连连地欢呼声。但是如此一来二往下去,双方有输有赢,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冬与艾薇一起坐在距离法老座位不远处的阴凉里的小船上。
应承了冬要“乖乖地”、“不引人注目地”,艾薇又重操自己最擅长的易容术——扮男生。今次她又戴回黑色的短,穿上侍者的短衣,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躲在冬的身旁。
虽然是白皙的皮肤,但因为在冬的身边,所以即使是外族的侍者也不会引起太多瞩目。二人在华盖的遮挡下,津津有味地看着场中猎鸭活动的进行。
“冬,你也去试试啊!”艾薇兴奋地撺掇着冬,双手不由抓着他的披风轻轻摇晃。
少年腼腆地笑笑,并不反感艾薇的举动,“殿下……冬对这样的事情一窍不通,还是不去丢人了。”
艾薇脸一沉,撅起了嘴,“叫我艾薇,我们说好的。”
“但是……”
“你曾经答应过我的呀,”艾薇颇有几分无赖地说,“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可就大叫一声说你要参赛了。”
冬连忙伸手堵住她的嘴,年轻的声音连连说,“是是,好的,艾薇……”紧接着他现自己的行为太过失去礼节,连忙将手撤回身后,迅地退到一边。
场中猛地一片欢呼,艾薇转过头去,现是西曼那边的官员又赢一场。这次是连赢三场了,西曼那个老头子笑得十分灿烂,脸上就好像要开出花来一般红光满面。
虽然此时的西曼与那个历史中的不同,但是艾薇始终对他抱着极为糟糕的印象。
在另一个时空里,西曼的小女儿卡蜜罗塔被指婚于十王子,对权力有着极为强烈兴趣的老头,为了能使自己的女婿有机会争夺王位,竟然私通赫梯,出卖埃及情报。今次,因为卡蜜罗塔被塞提直接指为拉美西斯的侧室,所以使得西曼成为内奸的动机已经不存在,他或许并不会成为一个叛国的人,但性格不会变化,他或许变成了一个对权力颇有兴趣的忠心的老头子。
艾薇轻轻地咬了咬指甲。似乎这个时空比起自己去往的历史,其中的变化和出入比自己想象的要多。看来在那个虚幻的过去里,虽然自己只是间隔地出现了数个月,但她对历史的影响,就好像一枚投入宁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向四面八方扩大的水纹,不仅改变了拉美西斯的未来,同时也将其他人的未来、甚至过去一并影响。
愣神之间,场中草船上西曼的官员十分嚣张地叫着,“如何,还有谁敢挑战我!”
艾薇抬眼望去,这确实是一名十分彪悍的男人。挂着汗珠的深棕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亮,四肢的肌肉结实而大块。他蓄着十分豪迈的络腮胡,光头,穿着橘色的武官礼服,应该是法老四大军团中的一位高级将领。此时他手中拿着木制的曲型飞镖,嚣张地摆动着。另一方面,刚刚与他对峙下场的欧姆洪德一方的年青人,额头上留着鲜血,十分没有面子地由侍者划着船,退到了一边。
艾薇微微皱眉,显然那伤口是被这粗野的男人故意打出的。
转头来旁的冬,少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平静地给艾薇倒了一杯水,笑眯眯地对她说,“殿下……艾薇,坐过来喝口水,天气很热。”
再回过头去,那个男人嚣张的脸庞和西曼得意的笑容好像重叠在了一起,或许是天气太炎热的关系,艾薇脑海里名为理智的那根筋“啪”地一声就这样断裂了。
所以,当那个男人又一次高喊“有谁,敢来挑战!”的时候,艾薇“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沉默。
如果艾薇的脑海里曾经进行过一点点思考的话,她就会想到,自己这样站起来时毫无意义的。因为明明是两大集团在争风,自己明明是偷跑过来的、又是以冬的人的身份出现的,如此冲动只会给冬带来诸多的麻烦与不便。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不顾冬端着一杯水愣在一旁,一头冷汗的样子。
数秒后,以中央的那名大汉为,全场一片爆笑,甚至连坐在一旁的卡蜜罗塔也不顾形象地哧哧笑了起来。
欧姆洪德脸色铁青地看着艾薇,不知道这是哪根葱,难道还嫌自己这边丢人得不够吗。
西曼一边笑一边说,“年轻人,你很勇敢,报上名来吧。”
艾薇一愣,低头扫了一眼坐在一边本能地将脸别到一边去的冬,硬着头皮走出阴影,一步跳到眼前无人的小草船上,降低自己声音的key,回答道,“我——叫做摩西。”
急中生智,她使用了脑海里
第一个跳出来的外族人的名字,拉美西斯时代赫赫有名的以色列圣者:摩西。不过显然这个时候,这位有名的人还没有露出水面。看着众人迷茫的眼神,她笑着拾起船上的竹竿,探入河底,轻轻地一推淤泥,小船便轻盈地向中央前行,“对,我是摩西。”
“摩西?”中间的大汉又一次出轰鸣一般的笑声,“你是哪里来的?”
艾薇笑着说,“在司文做事,官职卑微,实在不好意思提起。”她偷偷瞥了一眼礼塔赫,所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这边,更没有要戳穿自己的意思。“只是想要与英雄切磋一下飞镖的技艺,希望阁下不吝赐教。”
又是一阵嘲笑,“文官嘛,文官还敢上来——”如此议论的声音小小响起。倒是突然,一直在一边沉默的皇后站起了身来,温和地对艾薇说,“摩西,你的年纪还小,不要逞强。”
艾薇看了一眼奈菲尔塔利,那温和关切的表情全然是自内心。她不由一阵钦佩,立刻欠身行礼,“谢谢殿下的关爱,摩西不怕。”
西曼那边的官员一阵哄笑。大家只当艾薇所扮演的“摩西”是欧姆洪德这边的人,谁也不认为此时一名毫不相干的“无党派”人士会轻易挺身而出。那名身材魁梧的大汉轻蔑地撇撇头,“那过来吧,你先上。”
艾薇划船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并没有飞镖。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没有飞镖。”
欧姆洪德终于要气死了。一般的贵族都会有自己惯用的飞镖,这个毛头小子莫非是上天派来让他丢人的。他颤颤巍巍地吩咐自己的儿子将他飞镖递给他,一边心里想着等查明这个摩西是何方神圣,一定将他配出都一辈子不见他。
艾薇接过欧姆洪德儿子递过来的三枚木制飞镖。这三枚飞镖制作精良,上面凸刻着欧姆洪德家纹。艾薇连忙谢礼,转身看向身旁橘红色的大汉。
“那么,我就不客气开始了。”
在周围人抱着一片轻蔑与看好戏心态下,艾薇在船上站直了身体,她握住一颗飞镖的底端,向身旁微微举起手臂。
“那么,开始吧。”
她嘴边掀起一丝微笑,回型飞镖是她十分喜欢的一项运动。早在前往英国之前她就经常和同班的同学用回型飞镖打淘气地打树下的水果下来,来到莫迪埃特家族之后,因为自己的爱好,父亲也试过将澳大利亚的回型飞镖高手邀请到自己的庄园,对艾薇传授技巧。
她曾经试过将教练抛出的小球连续准确地打下来,何况是鸭子。
芦苇后的侍者听到前面的声音,拉开了草笼,将里面的野鸭拉出来,向天一扔,终于重获自由的野鸭连忙挥动翅膀,忙不迭地向空中飞去。艾薇旋转手腕,腰部用力带动身体,轻松地将回转飞镖扔了出去。
既快又准,木制的飞镖划破空气,倏地打到了尚未能够完全飞快的野鸭,只听“啪”的一声,野鸭应声落了下来,噗通一声掉到奈菲尔塔利所在小船的旁边,溅起了一阵水花。
侍者连忙划船过去捞拾野鸭。鸭子依然活着,只是刚才打得很准落在了头部,让它一下子失去控制才掉落了下来。不靠蛮力而仅仅是靠准确和技巧,艾薇稳稳地先取一分。围观的人们沉默了半响,紧接着,以欧姆洪德为的一行人先后出了赞叹的声音。
艾薇转身过来,看向愣在一旁的大汉,手中拿起另一枚飞镖指向他,嘴角弯起姣好的弧度,“该你了。”
大汉瞪回艾薇,接着便恼怒地举起飞镖,粗声粗气地喊,“放!”
又一只鸭子被放了出来,大汉用力地一扔,飞镖呼啸地冲出去,将那野鸭狠狠地击落,野鸭落入水中,被击散的羽毛依然留在空中,稍后才缓缓地乘着空气,飘落到水面。
侍者捞起野鸭的时候,那可怜的小动物已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大汉狰狞而挑衅地蹬了艾薇一眼,仿佛在威胁她这飞镖同样可以将她打成如此境地。西曼那拨人不约而同地出了欢呼声,他们叫着大汉的名字,气焰十分嚣张。
艾薇依旧微笑,拿起回转飞镖,抬眼,看到冬正站在不远处的小船上担心地看着自己。她微微摇头,用嘴型告诉他自己成竹在胸,随即清了下嗓子,“两只连放。”
侍者闻言,打开草笼,拉出两只鸭子一并向空中丢去。
野鸭拍打翅膀,各自向不同的方向低飞。艾薇举起飞镖,抓住千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果断出击,飞镖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而精准的弧线,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野鸭竟然先后应声下落,而扔出的飞镖居然不改其运动的轨道,绕了一圈,准确地回到了艾薇的手里。
这一次,全场的妃子、臣子、侍者、侍女全部不分敌我地出了惊叹的声音,就连一直在一边的礼塔赫也不由转头过来,看向场中身体瘦小的黑异族少年。
艾薇举起手中的飞镖,嘴角微掀,看向大汉,“怎么办呢,我还有两只飞镖噢。”
大汉脸色一下子由红变黑,再由黑变红。他当下恼怒地喊道,“两只!”
但是这个蛮人只是赌气而已,当两只鸭子飞出来的时候,他大力扔出飞镖,却因为心气不稳,一只都没有打中。当下西曼的脸就垮了下去,艾薇站在一边看向大汉,不急不慢地说,“我已经打下了三只,恐怕你是赢不了了,不如就此放弃。”
大汉将头一拧,对艾薇的提议不加理会。艾薇便无奈地再次举起手中的飞镖,口里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么,继续把。”
野鸭又一次飞了出来,艾薇正要举手扔镖,突然,脚下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猛然落在她的胫骨之上,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忽地一下天旋地转,她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只有腿部的刺骨的疼痛那样清晰真实。她的身体倾斜了过去,重重地向尼罗河里掉落。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名大汉邪恶得意的笑容,紧接着,掺杂着泥土味道的水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围堵住了她的所有视听。
那个大汉果然出手将飞镖扔到了自己腿上。
她应该……考虑到这点的。
幸运的是,为了猎鸭方便和女眷的安全考虑,猎鸭所选的地点水比较浅,只要稍微一伸腿就可以触到水底,所以即使始终都没有学会游泳,突然掉到水里的艾薇在脚触到池底后,立刻扫去了自己的慌张,而开始好整以暇地、颇有自嘲意味地在心里暗暗鄙视自己。从刚才的样子看,这名橘色的大汉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性情中人,换言之就是连害人都是最直白的那种不管不顾地样子。
她如果这样不痛不痒地上去了,也许这名大汉笑哈哈地道个歉就没事了。或许她应该从别地上岸,闹个失踪的剧目,让这名大汉就这样下不来台,反正“摩西”这个人物本就不该在现在出现,正好在出了这个风头之后,她可以完美地退场。主意打定,艾薇憋住口中的气,偷偷地向人较少的地方潜去。走了若干米,突然,胸口猛地一阵闷痛,让她不由一下子张嘴,所有的空气化为数个水泡,冲上了水面。
忘记了,这身体禁不起折腾。
艾薇惊慌地想起这个事实,她竭尽全力地用脚踩住河底,直起身子,尽力让自己的头浮出水面。
但是心脏的疼痛来得剧烈凶猛,出了能够碰触到新鲜空气之外,她完全没有办法让自己叫出半分声音,她十分狼狈站在芦苇丛中,看着大家焦急地汇聚到自己落水的地方,却没有人来管自己。
这……呼、呼……不是开玩笑的,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第一次,一种恐惧的感觉席卷而来。明明是炙热的下午,她却感觉周身冰冷,四肢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嘴唇倏地变成了深紫的颜色。
谁……谁可以救救她,
冬,礼塔赫,谁都好……
比非图……
忽然,谁拉住了她的胳膊,略带粗暴地将她从水里扯了出来。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已经被狠狠地摔到船板上,有力的膝盖猛地压住了她的胸口,让她动弹不得,不出话来,一把冰冷的重剑毫不犹豫地架到了她的脖子上,一双淡漠的眸子没有感情地看着她。
“你是谁。”
深棕色的长,琥珀色的双眸,俊俏冰冷的容貌,华丽高贵的穿着。
只用了一秒钟,她便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便是珊珊来迟的年轻法老。她又花了一点时间想明白他为何要将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其实也并不难理解:在全场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外国人长相的少年鬼鬼祟祟地站在芦苇丛遮盖下的水里,一动不动,换成谁都会怀疑吧——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辩解。她虚弱而痛苦地喘着气,灰色的眸子哀求一般地看回他。
那样冰冷的神情,就好像她刚回到古代时的那般,那是随时要置她于死地的讯息。
淡漠的眸子里,读不出属于人类的感情,就好像重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刀锋一般,找不出半分怜悯。
如果就这样下去,她相信他会杀了自己,冷酷且毫不犹豫。
她只能祈祷他在错误动手前的一秒钟,认出被他牢牢制住的人是那个对于他来说,非常重要的棋子、工具……不管什么都好,总之,不要错杀了她!
或许是她在内心的哀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他的眼神突然凝滞在她的脸上,紧接着,他有几分难以置信地移开了她脖子上的重剑,伸手抓住她的头。艾薇的头被跟着拉了起来,但不出几秒,她湿乎乎的假却被没有预警的扯掉——让她的头又重重地落回了船板之上。
与此同时,心脏阵阵传来的猛烈剧痛让她几乎一下子背过气去。艾薇睁开了眼睛,看向眼前拿着自己黑色假一语不的拉美西斯。她可以想到他现在是多么地恼怒,自己又一次、不听话地、还打扮成这个样子跑出来,甚至被误认为是间谍……一个君主体制上的王权独有者,可以这样三番五次地允许她对他权威的蔑视与挑战吗?非常悲壮地闭上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偷偷地睁开,小小声地说,“对不起。”
话还没有说话,眼前猛地一黑,他已经用柔软的布巾——原本是用来擦拭猎鸭时可能溅上的水珠的宽大软巾——包住她的头部,轻轻地揉拭着她脸上和头上的水珠。虽然依旧是略带粗暴的,但是她能感觉到他的小心。然而因为胸口的疼痛,身体依旧很冷,在盛夏的阳光下,她不住地颤抖着。
“孟图斯。”拉美西斯的手停下了,只听他淡淡地说,“到那边去维持秩序,再把冬带过来。”
“是。”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是红的将军在回答。小船轻轻抖了一下,感到谁好像离开了草船。接着,又有人在自己身边坐下,有些蛮横地将她拉了起来,用布巾将自己包裹地更加严实。身体开始觉得有些温暖,但却不是因为水珠渐渐干掉的原因。
或许是那双手臂吧……确实很温暖,就好像有一股暖流渐渐流到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颗疼痛不已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她感觉痛消失了,奇迹般地,身体也渐渐热了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向抱着她的他。
他双手环着她坐在小船里,没有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骚乱,“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回宫殿。”
“噢……”艾薇有些低落,若不是这具身体,她刚才可是风光无限,潇洒地客串了一把少年摩西。但紧接着得意的想法就消失无踪,她又小小声地对拉美西斯说,“不要生气好吗?我只是很好奇……”
他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歉意,而是另起了一段毫不相干的话,“你还记得小的时候吗?”
“恩?”她一楞。这是她回到这个年代来,他
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什么话题吧。她竖起耳朵,一副专注的神情看向他。
他继续说了下去,“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猎鸭。父王、母后、伊笛王妃、王兄、王姐、大臣,当然,还有你。”
他从来不曾给她讲过的,关于他的事情,还有自己这具身体的事情。她专注地看着他,他的面孔依旧淡漠,但是话锋却并非如常般犀利,就好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哥哥,慢慢地给妹妹讲着往事,那样一般,娓娓道来。
他的手臂弯成一个非常舒适的弧度,靠在里面非常温暖。能以这样的姿势与他交谈一些平淡的话题真是太幸福了,艾薇又将自己的身体缩了缩,有意无意地将自己头靠在他的怀里。
“你总是喜欢躲在伊笛王妃的身后,鲜少与我们一起玩耍。”他似乎并不抗拒艾薇的动作,只是径自慢慢地说着,“父王一向很宠你,希望你在猎鸭这样的庆典礼也可以玩得开心,便安排你上了我和王兄的小船,让我们带着你玩,照顾你。那时候你才不过七、八岁,在船上吓得直抖,一动都不敢动。”
他垂下头来,看着倚靠在自己怀里的艾薇,“我们想你是很怕水的,你还记得吗?”
怕水?这具身体真是没用啊!什么都怕,怕水、怕光、怕剧烈运动还怕拉美西斯,提茜的女儿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活得可真是窝囊。
艾薇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这位小公主一番,又强打着笑容看向拉美西斯,“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他稍稍停顿,“然后,我们恶作剧一般将你推到了水里!吓了父王一大跳,亲自跳到水里去将你捞了上来。”
但是,提茜果然很受宠,她的女儿竟然可以让塞提一世这位伟大的法老亲自下水营救!
“你被捞上来的时候,面孔惨白,嘴唇青紫……就好像刚才看到你的时候那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过艾薇苍白的脸,最后停留在她没有半分血色的嘴唇上,最后又慢慢移开,“一定很痛苦吧。”
他的表情放得柔和。
“我一直想知道,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呢?恨我们吗?怨我们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不想放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琥珀色的双眸好像要将她看穿一般,让她脑海一片混乱,无法做出任何思考。
如果她能够思考,她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会提起这些问题。
为什么他会关心自己如此厌恶的妹妹对非常久远的过去的某件事情的想法,
为什么他会愿意如此温柔地对待他在数日前还想杀死的女人……
但是,那一刻,他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令她迷茫。
心中只是本能地在疑问,这样的眼神,关切的眼神,是在看她吗?还是仅仅看着这具和他共享同一份过去的皮囊呢……难道这个时空竟可以这样纷杂拥挤,以至于她想要的他心中的半分栖身之地都不甚可能。
一阵难过,她竟完全不加考虑地回答了他,就这样敷衍似地对他说,
“不管难过与否,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抬起眼来,浅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与他四目相接,“妹妹怎么会怨恨哥哥呢?”
他一愣,整个表情在那一瞬划过了数个微小的变化。艾薇看得很清楚,那双透明眸子里划过的各种情绪,但在她能够一一将其解读之前,他早已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在那千分之一秒之后,她感到他原本平稳地拥着自己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他虽然仍旧是平静地坐着,他的神情虽然仍旧淡漠,但是有一种从心底而出的东西似乎在隐隐地冲撞着他看似冷静的外表,就好像平静的大地下隐隐埋藏着的炙热熔岩。他不去看他,只是望着远方,但是却,从内向外地、无法抑制地,一种撼动他冷漠外壳的情绪,在猛烈地跃动着。
他尽量平稳着自己的呼吸,将艾薇不由抱得更紧了一点,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
身后整齐的声音,来自于孟图斯和冬。二人恭敬地弯腰,得到拉美西斯的允许后,才轻盈地上了船来。
“怎么回事?”
孟图斯欠身,“官员们只是在赌猎鸭,一位叫做摩西的外族少年大显身手,飞镖技艺过人,但是却不慎掉入了水中,一直没有被打捞上来。”
艾薇把头往拉美西斯的身体里缩了缩,又将盖在自己身上的布巾稍微往上拉了拉。拉美西斯垂眼看了一下她,仿佛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似的,对孟图斯点点头,“你和礼塔赫留下来,安排猎鸭活动继续进行。冬掌船,和我一同返回宫殿。”
“是。”
“是。”
两声干脆的回答,孟图斯已经离开了小船。
冬站在后面,用竹竿轻撑河底,小船顺着原路向河岸缓缓飘去,留下一波安静的水纹,在芦苇包围住的河上轻轻地荡漾,化为一片涟漪。
沙漠之水
“去准备沙漠之水。”一边将艾薇小心地放置到舒适的床榻之上,拉美西斯一边淡淡地吩咐着,琥珀色的眸子一直没有离开过艾薇的脸。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去了,太阳渐渐隐入了尼罗河,河面变为几近黑色的深蓝,星星开始在天空点点出现。返回底比斯的路程很顺利,一下船就有侍从牵着马等候,一行人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刻返回了底比斯王宫。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或者书房,拉美西斯直接带着艾薇回到了她的房间。全程,冬始终跟在一侧,一言不。
有次艾薇与他的视线相对,她的
第一个反应是想冲他微笑一下,从而向他表达自己的歉意。但是在那之前,他的视线已经不着声色地移开了。
她能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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